1881年10月25日，当巴勃罗·毕加索（1881——1973年），在西班牙安达卢西亚的马拉加市出生之际，绘画——这项古老的职业，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窘困之境。这个职业曾伴随着人类文明的诞生，与那些善于应用文字、符号来记录过往、颂扬功业的祭司们一路同行。题图：《教皇英诺森十世像》 委拉斯开兹 1650年 罗马多利亚·潘菲利美术馆藏在西方世界，地中海沿岸一直流传着他们的传奇故事，从古希腊的阿佩莱斯（Apelles）、中世纪的林堡兄弟、意大利的达·芬奇、拉斐尔、提香、弗兰德斯的勃鲁盖尔父子、鲁本斯，他们都以自己杰出绘画的技能，成为教廷与帝王将相们竞相争夺的宝贝。就连更近一些的荷兰小画派，也在新兴资产阶级的追捧中，活得有滋有味——用画笔记录当时的世界和人们的面容，是刚需蔚山现代赛事分析！学习绘画，是一项充满前途的朝阳行业。在毕加索诞生前半个世纪，这铁板一块的职业蓝图，已经产生了破裂的迹象。一切源自于摄影术的发明，虽然尚未大规模普及，但这，已经为这项职业敲响了丧钟。小毕加索，在自己那喜欢卖弄并希望获得掌声的父亲影响下，不由自主地迈入了这项夕阳产业。对于19、20世纪的美术工作者来说，在面临摄影术的技术挑战时，不甘心、不认同、不理睬者有之，欣欣然接受者有之，将摄影影像用于绘画辅助者有之，其左右矛盾、恐慌徘徊的态度，与我们如今面临AI技术到来的仓促与困顿，极为类似。也正因面对困境，一些杰出的艺术家，不得不发起对传统绘画技法和审美意识颠覆性的革命。作为看客，我们只需记住，他们为了这项职业的荣耀、尊严，作困兽之斗的尴尬、鲁莽、轻浮、勇敢、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那便是这段艺术史中，最为精彩的篇章。作为西班牙人，毕加索从骨子里对意大利的文艺复兴不太感冒，他认为看威尼斯画派，如委罗内塞的画不如去看电影，他更欣赏的定居西班牙、样式主义时期的埃尔·格列柯，那种夸张变形的手法，对空间的极度压缩，追求横贯整个画面结构的极致紧凑性，这些创作理念，是他自少年时期寻找身份归属时，就情不自禁产生的叛逆和内省。距离毕加索出生地马拉加200多公里的塞维利亚，在17世纪才出现了西班牙本土第一位大师委拉斯开兹（Diego Rodriguez de Silva y Velazquez 1599——1660年）。17世纪初，哈布斯堡家族统治下的西班牙逐渐失去了海上霸主的光环，但在艺术上却迎来了一个高光时刻。委氏就是这一时期的杰出代表。当时的欧洲艺术家都要看意大利人的脸色，但委拉斯开兹以一己之力，深刻地改变了西班牙艺术在欧洲乃至世界艺术史中的地位，启发了包括毕加索在内的后世诸多大师。自文艺复兴以来，包括威尼斯画派的色彩大师提香、样式主义集大成者格列柯，以及巴洛克风格的代表人物鲁本斯，都对西班牙画坛产生过巨大影响。然而，哈布斯堡家族虽然资助了提香和丟勒等顶级画家，却一直没有像法国的弗朗索瓦一世那样，形成一种文化体系的制度性建设。从意大利移居西班牙的埃尔·格列柯，虽然最后定居于托莱多，但也只算半个西班牙人，而且他的技法几乎受到意大利所有名家的影响，包括老米的形体、提香的色彩、蓬托尔莫的空间、帕米贾尼诺的变形、丁托列托的强烈对比的光线，最终融会贯通，独步一时。因此，出生于塞维利亚的委拉斯开兹，才算得上西班牙本土出现的第一位享誉欧洲的大师。少年时代的委拉斯开兹在家乡拜师学艺，他的老师弗朗西斯科·帕切科·德尔里奥（Francisco Pacheco del Río，1564—1644年）和当时许多西班牙画家一样，将意大利大师的作品视为楷模，他的作品深受样式主义风格的影响，偶尔也表现出卡拉瓦乔式的现实主义。19岁时，初露才华的委拉斯开兹娶了老师的女儿。以下这幅，就是委拉斯开兹为他的老师、岳父所绘制的肖像。图 画家帕切科肖像 委拉斯开兹1622-22年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年轻时代的委拉斯开兹，堪称家乡普通劳动者的代言人，他所描绘的塞维利亚人的生活场景让人印象深刻，他也是最早关注这些本土题材的西班牙艺术家之一。以下我们来仔细欣赏一下少年委拉斯开兹的三件作品：《煎鸡蛋的老妇人》、《耶稣在玛莎和玛丽家中》和《塞维利亚卖水人》，这些画作不仅体现了他对现实世界精准的再现能力，也体现出他对于生活的感悟。他将这些普通的劳动者置于戏剧性的光线之下，同时为人物赋予了一种庄严感。这是他19岁左右的作品，描绘了1618年塞维利亚的一幕生活场景。虽被称作《煎鸡蛋的老妇人》，但有人研究了其烹饪方式，认为这不是在煎鸡蛋，而是水煮荷包蛋。图：《煎鸡蛋的老妇人》1618年 爱丁堡苏格兰国家美术馆藏观众常常为这幅画作呈现的精准细节所折服，他就像一部照相机，无论是男孩手抱的甜瓜、鸡蛋的蛋清、洋葱皮、干瘪的辣椒，还是玻璃、铁、铜、木和陶不同材质的厨具，都呈现出各自应有的特殊光泽，彼此映衬而又统一协调。委拉斯开兹能做到这样，显然受到了当时流行欧洲的卡拉瓦乔风格影响，他为前景中的人物安排了一束从左上方照射的强烈光线，将其他的细节都隐藏在浓黑的阴影中，用这种强烈的明暗对比来组织图像，体现出体积感和空间感。也就像十几年前卡拉瓦乔在罗马所作的那样，他也常常用自己的周边亲朋好友作为模特。他这些早期作品，让人印象深刻，不仅展示了他精准的造型能力，也体现出他对于生活的感悟。这看上去是一间普通的厨房，一位少女正在准备丰盛的晚餐。她可能正在捣制一种配鱼的大蒜蛋黄酱。红润的脸颊和粗壮的手臂，显示出经常劳作的健康，但此刻她的表情，却很沮丧。《耶稣在玛莎和玛丽家中》1618年 伦敦国家美术馆藏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场面，这也是维拉斯开兹19岁的作品，他依然借助自己熟悉的塞维利亚普通人物，但意图在于表现和诠释了一个正统的宗教故事。故事背景出自新约《路加福音》，耶稣玛塔和玛塞维利亚VS西班牙人直播丽的家中，姐姐玛塔在厨房里忙个不停，而玛丽却专心地听耶稣布道。玛塔于是对耶稣抱怨，让妹妹来帮自己做饭，耶稣却说：“你为很多事情操心忙碌，但只有一件事是需要的”。这个故事的寓意之一，也被理解为人不能为世俗物质过分操劳，而忽略了对精神的追求。“耶稣在玛塔和玛丽家”，是西方绘画的经典题材，对于这一命题作文，我们可以比较一下同时期鲁本斯和稍后的维米尔，对此的不同演绎。而委拉斯开兹与他们都不同，他不仅采用了原生态的本地模特，而且利用了镜像来丰富画作内容。图 鲁本斯耶稣在玛塔和玛丽家中1628年 爱尔兰国立美术馆图 维米尔耶稣在玛塔和玛丽家中 1654 国立苏格兰画廊（爱丁堡）画作中心的少女为玛塔，旁边这位指责她的老妇，只是一位为了平衡和丰富画面的路人甲，其原型，可能就是上期那个煎鸡蛋的老妇。耶稣和玛丽的影像被安排在镜中。这种分层构图形成的“画中画”效果，在他日后成熟期的作品，如《镜中的维纳斯》，和《宫娥》中，依然能够看到。该幅纵63厘米，横103厘米，现藏于伦敦国家美术馆。《宫娥》1656年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这幅塞维利亚的卖水人，依然是委拉斯开兹的早期作品，大约作于1618—22年间，这时的他刚刚20出头。塞维利亚的卖水人 1618—22年伦敦阿普斯利邸宅藏如今存世的版本一共有三个，一是藏于伦敦的阿普斯利邸宅，即威灵顿博物馆，另一件是意大利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的藏品，还有一件藏于美国巴尔的摩的沃尔特斯艺术博物馆（Walters Art Museum）。相比之下，伦敦版更为精致，水准也较高，尺幅为纵106厘米，横82厘米。塞维利亚的卖水人 1618年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藏塞维利亚的卖水人 1620年 美国巴尔的摩的沃尔特斯艺术博物馆在这几件画作中，他依然用生活中的普通人作为模特。这位接过水杯的少年，在《煎鸡蛋的老妇人》和《耶稣在玛莎和玛丽家中》都曾出场过。这幅画作之所能够如此打动人，一方面是他的技法，玻璃杯的光泽、粗糙的陶罐，与老人沧桑的面容，形成鲜明的材质对比，显示出他扎实的基本功。另一方面，是对人物的性格刻画，体现出对生活的深刻体验和出色洞察力。塞维利亚是一个位于欧洲大陆最南端港口城市，距离非洲仅17海里。在炎热的夏日，经常可以看见这样的卖水人，他们是地位卑劣的可怜小贩，故意穿着破旧的衣服，以获得同情。水中添加的无花果，可以让水的味道更加新鲜、香甜。这类表现下层劳动者的作品，被称为“波德格涅斯”(Bodegones)风格，这个词汇来自西班牙语，意思是小酒馆，小饭店，特指一类乡土风格的静物画。但委拉斯开兹与北方弗兰德斯的画家，或者意大利卡拉瓦乔都不太一样，他的风格更倾向于平民写实主义，其笔下的劳动者严肃、冷静、内敛，少了卡拉瓦桥式的躁动和激情，而这也是西班牙人的真实精神写照。无论事业还是家庭，看上去都是一帆风顺。但年轻的委拉斯开兹并不满足这样的人生，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来展现自己的天赋。成年后的委拉斯开兹去到马德里，成为哈布斯堡家族的御用画家，但是他的作品中依然存在着早期这类自然主义的倾向。毕加索以及比他小一代的西班牙画家萨尔瓦多·达利等等画家，都一度痴迷于委拉斯开兹的《宫娥》，他们用不同的艺术手法对其进行解构与重现。毕加索更是将这件作品视作“绘画的宪法”，自1957年八月开始，他陆续完成了58件《宫娥》的变奏体，以立体主义的手法颠覆原作叙事结构，重构了一场与西班牙绘画传统的英雄式对话。行文至此，我想表述的是：尽管AI时代已经到来，并不意味着传统经典的退位和终结。每一次新的变革，都更需要依循那些早已达成共识的经典作品，其背后的艺术理念、审美关照及创作技法，依然是建设数字景观中，最为重要的信息基石。人类文明中，另一段全新的艺术史，才刚刚启幕。祝各位五一长假快乐！
